带着些欲言又止的责难之意,张福泉上下打量如意一番,知道叮嘱什么都无济于事,叹息道:“圣上要问话,这就跟咱家来吧。”
室内灯火通明,并不意外,帝寝内别无他人。张福泉忧心忡忡地看如意一眼,退至屏风后待命。
如意跪倒行礼。
皇帝魂不守舍地靠在榻上,闻声缓缓看向如意,空洞的目光盯着他注视许久,似瞧见了另一个人。
“司影,”皇帝嘶声道,“起来吧。你是牧尘收养的那个孩子,朕见过你。你……不叫他作‘父亲’?”
如意依言起身,垂首而立:“大人私下多散漫,笑称自己尚且风流,突然多了两个半大的孩子怕要折损姻缘,叫我们随意称呼。大人对如意多是师徒情分,如意不敢僭越。”
见皇帝若有所思,又道:“入京后为行走便利才称为义子,大人为我们赐名‘司影、司离’。大人说有些人只能缩身为影,无关紧要,早晚要离去消散。”
皇帝张了张口,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,试探道:”你……你都知道?“
如意对上皇帝的满目探究,坦然道:“幼时不解,只知道每次家中‘来客’后,大人要么如沐春风,要么悒悒不乐。年长后经历纷杂,没什么难懂——卑情一寸,试摇金殿千钧势;痴念三分,敢撼天家万古威 。”
直白残忍。
额角不受控的抽搐,皇帝死死盯着如意探问:“这事还有谁知晓?太子?”
如意心头冰凉,以最坦诚的语气回的朴实:“草民与太子不甚相熟,不能作答。但事关大人隐衷,如意从未与他人详述。”
皇帝方才醒转后已查阅卷宗,知这孩子起头儿躲在浣衣局,后因照顾质子入驻钟懿宫,纳庾回来后已被遣回浣衣局,想来与太子牵涉不深。况且若关系匪浅,乐正琰必然会将书册收入囊中加以利用,怎肯轻易归还。
思及此略宽心,皇帝这才叹息一声,问道:“你这《开物志》从何处得来,昭雪之事,又从何说起?”
路经嘉南庙那日,如意始终觉得司牧尘在临危之际喊出的遗言必有深意。忍不住在入城前独自折返,最终吊入井中,在黏湿的井壁上寻到一处暗格,如愿拿到了司牧尘以命交换的轻薄书册。
如意轻轻掀开包裹着书册的布帛,露出内里封页,颤声道:“《开物志》本该物归原主,只是如意斗胆当先问明,圣上为何下令……凌迟大人?”
“朕没有!”皇帝心绪激动,猛然坐起,半晌后颓然摔回卧榻。
多年的苦闷郁结堆积,急欲倾吐,对着一个难得的知情人,索性畅所欲言:“牧尘是朕的伴读,他聪颖顽劣,特立独行,最看不惯迂腐,常常与太傅辩的面红耳赤。这样的妙趣天成总是引人注目,叫人不由得想与他独处。也是那时起,朕发现……发现自己与别人喜好不同。”
皇帝抬眼扫向如意,未在他脸上看到什么鄙夷神色,继续道:“乐正家血脉不兴,先皇也只养成了朕一个儿子,那样的认知叫朕很痛苦,也、也十分惶惑。先皇令朕迎娶廖氏为妻,朕也试着接受,却始终忘不了成婚当夜她惊恐的眼神……我们面上相敬如宾,维系着安宁的假象,直到她胆大包天,竟私自给朕用药……朕太生气了,秘密将她叱回母家禁闭思过,没过多久,她就声称怀有身孕。”
以这样羞耻的方式养育的骨血,自然毫无怜爱之心。
“廖氏临盆时,纳庾毫无预兆地联兵开战,璟国屡战屡败,两年后父皇求和,割让三洲后病逝。偌大一堆烂摊子砸在朕头上,内忧外患不绝。朕心中苦闷,最初常召牧尘商讨政事,后来他几乎夜夜宿在宫中陪伴宽慰。”
“这件事是朕有心诱导,他不容纤尘,起初十分抗拒。朕将廖氏的事说给他,再三保证,既有子嗣绵延,朕往后绝不会碰旁人。”
如意胸口沉闷,彼时司牧尘即将踏入一场无人劝诫的浩劫。若能预知来事,他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吧?
“随着战事后的逐渐稳定,朝廷终于趋近安稳,那几年我们很快意。牧尘知我苦恼,几年来暗中收集研究土木工程与兵器制造的奇书、图纸,同时蛰伏民间寻找能与三洲抗衡的铁矿。因朕常年冷落后宫,我们的事还是被叔父察觉了。叔父以此要挟诛杀牧尘,逼朕与其侄女同寝,朕一时糊涂无奈就范。此后再不敢召牧尘入宫,只能冒险外出。突然的变化令牧尘不安,他看不到尽头,忍不住抱怨,都很疲累。那段时日朕左支右拙,心力交瘁,好不容易相见,反而堆积了更多矛盾。那日我们吵得很凶,他说他烦透了遮遮掩掩,再不想像一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……”
“他走了,叛逃纳庾。朕遣佘越追截未果,可此后三年,音讯全无。朕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回来,叔父震怒逼朕将其就地正法,激怒之下,朕心疾复发,人事不知。再醒来,早已物是人非……”
直至今日如意才拼凑出当年往事,再看皇帝不过壮年,却两鬓斑白,颇显老态。此刻帝王灯下垂泪,除了恨其不争、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为,又还能如何?面对同样的难题,谁又能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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